逐幽

笔耕不辍。

今早我从烂尾楼里出来的时候看到一个长相与我极相似的人——不,简直是一模一样。

他比我高出一个头,把头发染棕烫卷了。他一身名牌运动服,脚上的鞋也是我一直想买的。

他对我笑,说:“我是未来的你。”

扯淡。

我急着上学,不想搭理这个地主家的傻儿子。

他跟在我身侧嘟囔个不停,

“你会遇到很多善良的人,你也是个很善良的人。”

“未来的你挺有钱的,可以支持所有你的兴趣爱好。这是你努力工作的结果。”

“你会遇到一个男孩子,他很稳重,跟你一样喜欢运动。你很喜欢他,但也很苦恼,不要害怕,这都是正常的……”

“吵死了猪猡!滚开啊!”我怒不可遏,差点没忍住往他脸上抡上一拳。

父亲的生意倒闭了,家里每天都有人 上门追债,母亲撑不住自杀了。最后父亲跑了,留下我一个人。亲戚们纷纷对我伸出“援助之手”,变卖完家里的东西之后人全跑光了。

我住进了看不见太阳与明天的烂尾楼里。

我躺在木板上,细细回想今天他说的一大堆鼓舞人心的话,如果生活如以前一样安逸,说不定我就信了。

末了他说着时间到了时间到了就往反方向跑开了。我回头注视他的背影,心里生出凄然。我准备迈步时他突然转身大喊:“即使生活在阴沟里!也有仰望星空的权利!”

我回味着他的话,伸出手想抓住满天的星星。明天真的会到来吗?


神奇的木球

昨天醒来,法里博在门口发现一个木球,打磨得很光滑,有两只成年男性的手那样大。

抱起来的重量跟两个月大的娃娃一样。

他以为是某个粗心的人落下的,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木匠摩德威,他急着去工作,打算回来后再去询问。

从小镇外的工厂里回来,一路上人们都在谈论神奇的木球。法里博无心过问,沉重的劳作抽走了他所有的体力,他只想回家吃上一顿饱饭再洗上热水澡就睡去。

吃饭的时候他的儿子菲比亚异常兴奋,手舞足蹈起来,“今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看到了一个圆圆的木球!它是神奇的木球!”

极少在吃饭时说话的法里博开口了,“孩子,也许会让你失望——那个木球只是个普通的木球,它也不是我们的。”

“不,爸爸,它很神奇!”菲比亚攥紧拳头极肯定地说道。

“它神奇在什么地方?”

菲比亚答不出来,丢下一句“反正它就是很神奇”就不做声了。

第二天法里博起得很早,找了好一会儿还没找到那个球。眼看时间快来不及了,他只好作罢来到摩德威家。摩德威在鸟儿啼叫前就开始劳作了。小镇里出现的最早的声音是锯木头的单调的声音,接着才是鸟儿的鸣啭声。

“早安!摩德威!”

“早安!法里博!需要我为你做些什么吗?”

“很遗憾老伙计,也许下次吧。”法里博直奔主题:“你家丢过一个木球吗?大概这么大。”他的两掌在胸前拉开距离。

“哦!那是西弗利斯磨的,很棒吧!”西弗利斯是他的儿子。摩德威说这话的时候,满是骄傲。很显然,他希望法里博能顺着他的意夸上几句。

“确实挺好。”法里博点点头,他接着说:“不过他——”

“啊!”跟女人一样总是一惊一乍的摩德威打断他,“人们把它当成神的宝物了,还称它为‘神奇的木球’,这太愚蠢了!我会跟他们说清楚的。”

“我知道,伙计。”法里博握着空心拳轻轻地捶了两下摩德威锁骨与上手臂的交界处。

当法里博正想离开时,几个穿着长袍的妇女抬着一个没有顶的盒子路过,露出了小半个棕色的光溜溜的木球。

“你们这是做什么?”法里博一阵诧异。

“当然把它归还给神!”妇女们异口同声地答道,停了几秒看向其他人而后又因为她们的默契而笑起来。

“不,这只是西弗利斯磨出来的。对吧摩德威?”

摩德威点点头。

“不!这是一个神奇的木球!”她们又异口同声反驳。

“那你说说它的神奇之处在哪!”法里博无法忍受几个满脸皱纹的人说出与自己七岁的孩子如出一辙的愚蠢的话。

这会儿她们说的话就不同了,可总归还是一个意思。

“到了那时它的神奇之处才会显现出来!”

“要放在神的身旁才能显灵!”

“不好好对待神物就是不敬重神!”

“神会惩罚我们的!”

“……”

怒火在法里博胸中燃烧着,就快要将他最后的理智燃为灰烬了。

“这太愚蠢了!你们凭什么说它是神物!谁见过它显灵!听谁说的?这只是一个孩子打磨出的玩具!”他如同一只暴怒狮子嘶吼着。

“说句话啊摩德威!”

摩德威看向地面,低声嘟囔:“万一神怪罪下来怎么办……说不定我的儿子西弗会受到惩罚呢……”

他说完,双手合十虔诚地朝木球深深鞠了一躬。

“不!”法里博的声音传到了小镇的每一个角落里,可谁都听不见。

他看看保持鞠躬姿势的摩德威,又看看走远的人们,一时不知该怎么办了。

他像昨天一样走去工厂上班。


钱府的一位长工病了,钱府的老爷看我身强体壮,便将我从三人里挑出来去做短工。

我沉默寡言,人也勤劳,不时得到老爷夫人的打赏。

听闻钱府的千金莺莺小姐美到不可方物。传言在七夕那天她盛装去游灯会,第二日就要大婚的叶氏与莺莺小姐对上眼了,回去之后忘不了那惊鸿一瞥,毁了婚约不说,整日整夜的思念她,每日必定到钱府门外嚷着要见她一面。钱老爷无奈之下报了官,听狱差说,他在狱中已发了疯……云云的故事听了实在太多。

我进钱府只想捞几个子儿,同行的人都是为莺莺小姐而来的。

在钱府里待了好几年的长工都不一定见着莺莺小姐,更何况是我这个只做几天的短工呢。

也许正应了那句“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旁人越想见越是见不着,我本无意见她却正好见着了。

那日我在院里扫落叶,一直紧闭的厢房的门“嘎吱”一下开了。从里边走出两个老仆人,守在左右两边。过了会儿,身着翠绿衣服的小姐也袅袅婷婷走出来了。

娇小玲珑用在她身上很合适,估计只到我胸膛那儿。仆人把她的头发攒成两股,往两边打了个圈绕到脑袋后边。不知为何,我应当夸她天真烂漫或是别的什么,可我只想到厅堂里摆着的瓷瓶儿。

莺莺小姐可能要出门了。她经过我身旁时我低下了头——我老是忘记行礼,被批了多次才记住。我偷瞥她,不知是这绿色衬肤白,还是这白皙的皮肤衬得这绿青翠欲滴。

我对她的印象只有肤白和瓷瓶儿把手辫。

她也没那么令人惊艳,也许是因为七夕那天盛装打扮加上夜色朦胧的缘故吧。依平日里的姿色仍然能让叶氏念念不忘。

几天后长工病好了,老爷看我干活勤想留住我,无奈挂不住那位干了十几年的长工的脸。就说:“往后若是你实在找不到去处,方可来我府上。府里有些人不太中用咯。”末了还赏了我一袋碎银子,分量很足。

他的意思是得等某个人死后我才能替补进去,我没那么多精力耗着。管不住喜欢吃酒的嘴就得去挣酒钱。令我意外的是这钱老爷竟然这样阔绰,我猜想是因为我勤劳,他多多少少喜欢我的缘故吧。

他还赏了我一顿好吃食,分我几件绸衣,留我过夜。绸衣我穿不着,打算明个儿起来就去当掉。

酒肉穿肠过,佛祖不知跑哪儿去了,我只想睡上一觉。

睡得迷迷糊糊时听到窗外传来声音,接着就是猫叫声,我翻身继续睡。

“短工——短工——”她叫的急促,还拍起了窗户。

我连忙蹑手蹑脚地走出去。这丫头,怕不是以为人人都跟她一样睡一个大房间,被老爷夫人知道自家的宝贝千金半夜跑到仆人的卧房外,我估计这辈子就吃不到酒了。

我将她拉到墙那儿,急匆匆地问她:“你找我作甚?”

她可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呢,我不相信男男女女的情情爱爱,更何况她与我是天壤之别。

“听说你要走?”她扯着我的衣袖,皱起了秀气的眉毛。

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是。”

“带上我!我不想留在这个地方了!一年才能出几次门,生怕我被别人掳了去!”她越说越激动,杏仁眼里噙满了泪。

我赶紧捂住她的嘴。

“你就不怕我是坏人?”

“不怕!阿爹说你正直,阿娘也认可你!”

这家人真是蠢到一块儿去了。

“好,你等我拿上那袋银子。”

我拿到手后在墙边蹲下了,“上来,翻过去。”

“我不敢……”

“那我可自己走了。”

她沉默几秒,踩上了我的背。

她闭着眼坐墙上不敢动了,我翻过去,“下来!”

她又闭着眼扑下来。

城头的马夫是彻夜不眠的,等着那些盗贼小偷找上他,用他的马车运赃物。

我给了半袋银两给他他才肯载我们。莺莺小姐一直掀起帘子往外看,咕哝着如果是白天该有多热闹。出了城蚊蝇多了,她这才肯放下来。

她天真过头了,变成了愚蠢。

白天别说城门了,连家门都踏不出去。同时,我又在想她是如何躲过在房里伺候她的仆人的。也许是用了迷汗药吧,那又是哪儿来的呢?

她靠着我的肩膀睡着了。鸦睫轻颤朱唇微启,白皙的脸蛋透着健康的粉红。

我拉开帘子,不远处的灯火暧昧地摇曳着。我寻思,她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一行人跑到丛林里探险,不小心惊扰了正在睡午觉的老虎。他们连滚带爬,快跑到独木桥上时老虎扑上来了。

最后一个人被踹翻在地,落入了虎口。老虎的目标不在于眼前失去战力的食物,而是那些会跑动的两条腿的人类。

出了公路碰到一辆车,好心的司机让他们上车了。

“大叔!再不开快点它们就追上来了!”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扯着公鸭嗓叫。

百兽之王一呼百应,整个丛林的生灵都在追赶他们。

“快啊!他们要追上来了!”

“啊啊啊!”

拥挤的车厢里传出各种怪叫。

有只不知名的鸟儿不停地啄着车顶,传来叮叮叮的声音。又来了几只鸟儿,展开翅膀使劲扑打玻璃。

狭窄缺氧的车厢里的人躁动起来,都在叫着喊着。

大叔不耐烦地吼了一句:“这么多人根本开不快!有本事就把一个人丢下去啊!”

大家沉默了一会儿。

“谁会开车?”声音源于长发的女生。

“我会!”短发的女生答道。

眼镜男趁大叔在专心开车直直抠他的眼珠子,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他给踢下去了。

他们看向身后在地上挣扎的人渐渐没了动静,将油门踩到最大,沉闷的车厢里爆出震天响的笑声。


常说人自有命数,可我没想到此生我的寿命竟如此之短。

今早我心血来潮第一次掏出时间怀表看我剩余的寿命。十五个小时整。我以为看花了,揉了揉眼睛,睁开后秒钟已经开始倒数了。57、56、55……

我不知该做何反应。毕竟我直至今天伊始才过完我的十八岁生日,我沉浸在成为一个成年人的喜悦中。

我还没来得及去体验成年人的世界,我的生命就要结束了。

“它出错了吧……”我隔会儿又查看一下。我的时间在流逝,无论怎样都阻止不了。

无奈之下,我打电话给多年的好友。

“铃,你的寿命还剩多少?”

“哦……我看看。一二三四五六,六位数啊。怎么了吗?”

“没……我晚点打给你。”

我瘫坐在床上,连呼吸都忘了。仿佛置身于深海,耳与鼻都灌入海水,张开嘴求救却只吐出了气泡。

窗外嘈杂的声音全被阻挡在外,房间里静到只能听到我心脏跳动的声音。

眼下是早春,冰雪消融的时刻应该是最冷的,我却出了一身汗。

拖着疲软的步伐踱去浴室泡澡,母亲在外头唤我吃早餐。我潜入水面下,暂时不去想那件事。

早餐吃得味如嚼蜡,不知怎么的忽然想起《围城》里的那段话了。

“要我吃那么差的伙食就能多活几年的话那我也乐意啊……”我放下筷子小声嘀咕。

“嘟哝啥呢,吃饭。”

“饱了。”

“你这孩子……”

回到房里我呈一个“大”字趴在床上。我掏出怀表一看,只剩十三个小时左右了,现在是八点零四分了。

人到生命的尽头才会感到时间飞逝。

我才十八岁,我的生命才刚开始,我还不想死。

无力感侵袭全身,我抱住膝盖无声地哭。哭到眼泪都干后又爬起来写遗书。

第一次死亡根本没有经验,我写了几行感到腹中空空,对父母亲表达感谢之后是“务必在每年祭日带上我最爱的可乐炸鸡”。

终归是要死了,哭有什么用,还不如填饱肚子做个幸福的饱死鬼。

大脑还没思考完,就拿起手机打给铃了。

“铃!穿上你就靓丽的衣服,出来玩嘛!”

“诶……昨天不是才刚过完生日吗?”

“求你了!今天是成为大人的第一天!”

“那半小时后在你家见面吧。”

“好!”

我跑到楼下的花店买了九十九朵玫瑰给老妈,单膝跪地递给她。

“送给我最漂亮的妈妈!能当你的女儿真好啊!”

她笑得乐不可支,连忙拍照发给还在上班的爸爸。

接着我又给爸爸发了要对妈妈好些之类的话。他们只是认为我长大了,殊不知这是我的告别方式。我想象不出没了我他们该有多伤心。

我穿上最喜欢的制服,抹上艳丽的口红。死的时候一定要漂亮,死后可就只剩白骨了。

我给所有我爱的、感到愧疚的人都表达了感谢与歉意,如若不是时间有限,我真想一个个登门拜访。无论爱也好恨也罢,黄土一埋就什么都散了。

和铃在外边疯玩了一天。

夜晚八点钟左右,我们沿着岸边走吹海风,衣装单薄的我们在寒风中哆嗦。

我鼻头一酸,颤着声音唱歌:“Remember me, though I have to say good bye. Remember me, don't let it make you cry……”

唱到西班牙语部分我停下了,铃张口接下去。

我抱着她哭,她以为我受了什么刺激,一直抱着我问我受了什么刺激。话到嘴边都变成了呜咽声。

她送我坐上车,一脸担忧地挥手说再见。

“明天见。”我挂着眼泪笑着说。门关上了。

还有十秒钟,我从窗户那儿探出头大声喊到:“铃!谢谢!谢谢你!”铃拼命挥着手。

怀表里的数字不紧不慢地倒数。

3——

2——

1——

再见了,我的生命。


实验器材

莱特尔博士最近创造出了一个孩子,是个十七岁的金发蓝眸的少年。

他被设定为“不能离莱特尔博士一百米远”,否则会出现 不良反应。

莱特尔博士也不知道具体情况是怎样的。令人放心的是这个新产物不具有攻击性,就算失控了他也不会破坏身边的物品或是攻击周围的人,他会启动自毁程序,停止一切运转机能。

启动自毁程序后就完全修复不了了,只能拆掉重塑。

莱特尔博士没有对他抱有过多的期待,毕竟他连名字都不能拥有。

他正观察天竺鼠服用氰化钾后的反应时,接到了好友的电话。

莱特尔博士看看已经躺稳的天竺鼠,又看看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看书的少年。

“可以帮我把屏幕上的峰值记录下来吗?”

少年放下书站起身毕恭毕敬地答道:“当然可以,博士。”他的眼清澈得像没有一丝杂质的海水。

 莱特尔博士没有想太多,兴冲冲地出门了。

友人在离博士家三百米远的咖啡馆处。两人见面后畅谈许久,博士这才想起家里的实验物品,道过别之后急冲冲往家里赶。

他拉开门,看到满地狼藉。桌上的实验器材碎了一地,少年啜泣着蜷在角落。

他的衬衫被划破了好几个大口子,逼真的血渗出薄薄的布料,顺着手臂滴到地板上。

莱特尔博士轻轻碰了他的头,他如同受惊的鹿般颤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莱特尔博士,湛蓝的眼里不断溢出泪来。

“博士……”他原本白皙的面庞因为剧烈的呼吸涨红了,“我不想……我不想破坏任何东西……”

“所以你就伤害了你自己对吗?好孩子。”莱特尔博士抓起他的手臂,那条触目惊心的伤口从手肘延伸到手腕那儿。不知是被什么利物划开的,肉没了皮的遮蔽,直直绽了出来,肿起一丈高。

他没有管地上的损失,也没有过多关心依旧处于恐惧中的少年。

莱特尔博士打开电脑,兴奋地做着记录:“令人惊讶的是,物品没有启动自毁程序,而是靠自残来保持冷静。我猜测他想存活更久一些。明天我将会进一步实验,以证明我的猜想。”


Lilly

李太太最大的愿望就是造出一个精致的娃娃。

她原本想成为弗朗费茨罗太太或是格林太太,可她没有那个机遇,只能成为李太太。

李先生于去年一场意外中死亡,李太太便更能随心所欲地装扮自己的孩子了。

“Lilly。”她拍拍还在熟睡的小人儿。

现在是凌晨五点,二年级的小学生应该乖乖躺床上睡觉,然而Lilly像个娃娃似的要被母亲精心装扮一个小时左右,她不得不早起。如果来不及做早餐,李太太就带着Lilly出去随便买点什么填饱肚子。

Lilly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李太太收起笑意,接近愤怒地斥责她:“打哈欠要捂着嘴!”

“对不起,妈妈。”名为Lilly的孩子木讷地张开嘴,声音不知来自何处。她的眼中没有一丝光彩,仿佛一个偶人,根据他人的话语木木地做出应答。

“嗯?”李太太面露不悦。

“Mummy.”

接着便是漫长的准备工作。

等到Lilly洗漱完,李太太已经拿着吹风机卷发棒等着了。

Lilly的头发长得慢,她等不及带她去接了头发,接到腰间。李太太把孩子的头发烫成了大波浪卷,她称之为“公主卷”。

Lilly闭着眼任由母亲在脸上拍着各种粉。

孩子的皮肤是娇嫩而又脆弱的,李太太在买护肤品上毫不吝啬。她自己舍不得用,几乎都用在了Lilly身上。

这不是投资或是什么其他东西,单纯就是她的兴趣。不谙世事的孩子以为这就是她活着的方式,于是她默默配合着母亲。

李太太亲吻完Lilly的额头对她说了再见。Lilly挥挥她的小手,慢慢朝教室走去。她已经习惯了同学们不怀好意的目光,班里的大家都整齐划一地穿着校服系着红领巾,只有她穿着大裙摆的公主裙。

比起同学们的看法,她更在意自己的裙子是否保持整洁,要是弄脏了Mummy会不开心的。

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个小公主,无论发生什么她都是一副不急不躁的样子慢慢走,体育课当然是静静地坐在旁边看同学们疯跑。

她脚上的小皮鞋穿着并不舒服,当母亲问起来时她也只是点点头。

“莉莉,老师找你。”老师和同学们都这样叫她。

对于不能用英文名这件事李太太觉得很不可理喻。同时,她又埋怨起死去的李先生,“如果你能姓欧或其他洋气点的姓就好了。”

下午放学后李太太把Lilly拉进车里补了妆才带她去吃饭。就算囊中羞涩也要去高级餐厅里吃上一顿牛排,小公主才不吃平民的食物。

“哎呀,如果Lilly会化妆就好啦,那样就可以自己补妆了。”李太太只是随口一说,Lilly却在心里小声答道:“我会”。

晚上小公主洗漱完,李太太就被叫出去了。

不知是忙于什么,“总之Mummy今晚不能回来了”。

直到第二天李太太才忙完手头上事,她看眼时间,六点整了。睡意全被吓跑了,她冲上车赶回家,险些闯了红灯。

李太太本以为开门后看到的是无助的坐在床上等着她回来的Lilly,没想到这会儿Lilly在勾眼线,画得竟比她还稳。

接着,她给自己涂上粉色的口红,扫上腮红……

动作娴熟到让人不敢相信她只是个年仅九岁的孩子。

李太太躲在门后看得又惊又喜。她几乎是扑进去的,如同一只受惊的母鸡。

言行举止接近粗俗二字的母亲教导自己的女儿要优雅,这难免惹人发笑。

“好孩子,好孩子……”她理着Lilly整齐的头发,怪异地笑着。

偶人认为这就是她的幸福,于是也露出了笑容。


“知道了,我会好好照顾他的。嗯嗯嗯……好……好好好……”周温筠漫不经心的敷衍电话里的老妈。

他不时瞟向趴在床上看书的周予烛。

最后已经完全没在听老妈在念叨什么了,挂了电话直接往周予烛身上压。

“终于搬出来了。”他气若游丝,疲软极了,只想窝在周予烛身旁好好睡上一觉。

“嗯嗯嗯。”周予烛应的漫不经心,又往下翻了一页。

他沉浸在书里,感受到周温筠平稳的呼吸时才发现他睡着了。

“不硌吗?”他转头问。

回应他的只有周温筠随着呼吸的节奏传递过来的体温。

“猪啊。”周予烛笑笑,略微翻身,周温筠的背就落到床上了。

“猪。”他拍拍周温筠的头。

周温筠突然起身压在他身上,抱着他的腰翻了个身,又变成他压在周温筠身上了。

“干嘛?”

“一起睡觉。”说着,原本搭在周予烛胸上的移到了小腹上,对着它就是一通乱挠,惹得周予烛一下像猫拱起背那样拱起腰。

周温筠把他摁回来继续挠。 

周予烛如同一只被冲上岸的鱼那样胡乱挣扎,笑得连床板都在颤动。

“好了好了——”周温筠拉长了声音。不安分的手拍拍他的大腿,又顺着大腿一路往上摸,最终停在了他的唇上。

“嗯……”周予烛不敢张开嘴,不然周温筠铁定会伸进去。可这次不需要他张嘴,周温筠的食指已经强行伸进去探路了。

“哥……”他含糊不清地叫到。

“嗯?”周温筠的另一只手又游到大腿那儿,来回抚摸内侧。

出于恶作剧的心理,周予烛伸出他的舌头舔舐周温筠的食指。一开始只是挑逗般碰碰指尖,慢慢的,像小狗一样舔他的掌心。

周温筠缩了一下中指,压着情欲说:“小心屁股啊。”

周予烛笑了一下,轻轻咬住指头,松开而又咬住……

按照往常,周温筠早就跳起来扒他衣服了,可今天迟迟不见他的动静。

约过了三分钟,周予烛听到了他夸张的鼾声。

他坐起来,一巴掌拍在周温筠的脸上,发出很响的“啪”的一声。

“妈的!猪啊!”

周温筠偷笑着,闭着眼坐起来揽住他又躺下去了。

他像一个百无聊赖的孩子反复玩单调的游戏,周予烛就是被他强行拉过来配合的玩伴。

周温筠在他唇上留下轻轻一吻,咕哝着:“晚安啦!”接着就抱着他睡过去了。

那个吻像温热的水珠落在唇上,可很快就蒸发掉了。

“谁吃糖只舔糖衣啊……”周予烛小声嘀咕,在周温筠有力而又温暖的臂弯里睡着了。

这间屋子逼仄极了。浴室的大小只能容下自家的浴缸;被称为卧室的地方放下的双人床占据了大半地方;床头那儿再塞下一张桌子,这间屋子几乎没什么空间了。

在两兄弟的交替劝说下,家里的老父母好不容易答应了。

“那间房子就在学校外边,很近的。大四特别忙,宿舍又有门禁……”

“爹爹爹爹,求你了。娘娘娘娘,求你了。爸爸爸爸爸爸爸爸我亲爱的爸爸你快劝劝老妈……”

经过一个多星期的软磨硬泡,总算答应了。他们的父亲觉得让自己的孩子搬出去是个不错的主意,叮嘱注意身体后就不再过问了。放心不下的母亲隔会儿就打个电话。

搬出来的目的只有一个:将这份禁忌的恋情维持下去。

他们不打算告诉任何人,能坚持多久是多久。

没有受到祝福的爱情大多不幸福。

晚上他们点了外卖。

除了今天,往后的日子里几乎没什么时间在一起吃饭。虽然在同一所学校里,可时间基本上是错开的。

最忙的时候连说句话的时间都没有。有时急急忙忙地穿错了衣服,被人问起来也只是回答说买了同款。

没有任何交流,住在一起也毫无意义。他们的感情在以极快的速度淡去。

有只猫在挠周予烛的心,抓出一道道伤痕。血淋淋的腐烂的心脏快要生出蛆了。

他无法继续沉默下去,踢开猫抖掉蛆,挑明了说:“我们谈谈吧。”

疲惫不堪的周温筠甚至没有翻身,哑着嗓子说:“今天太累了,下次吧。”

很快,静到令人发厌的屋里出现了单调的呼吸声。

周予烛盯着天花板,毫无睡意。胸口被一块巨石压着,肋骨快插进肺里,连呼吸都觉得累。

周温筠工作之后就更忙了,他搬进了公司安排的公寓里。回来收拾东西的时候周予烛一言不发帮他叠衣服。

他带走的只有衣物,周予烛却觉得整间屋子都空了。

他坐在床上,目光呆滞地盯着地板,一动不动的像个偶人。

他不再去驱赶猫和蛆,任凭它们在上边安居。

迎来了毕业季,周围人的情绪或多或少都兴奋起来了。周予烛还是老样子,一出现不良的情绪就躲进书里,拒绝思考,逃避接受他们即将分开的事实。

“我躺着回顾自己的过去,想象着自己的未来,觉得在二者之间划出一道界限的这张毕业证书似乎是一张很怪的纸,既好像有意义,又仿佛无意义。”

正想往下看时,房门被人打开了。

周予烛放下书坐直了——该来的都会来。

周温筠解开外套扣子坐在一旁,问道:“今后的打算呢?”

“出国。”周予烛答地不假思索。

“手续都办好了吗?”

“嗯。”蛆爬满了整颗心脏,赶不走也挠不着,就那样不动声色地折磨他。

“挺好。我先睡会,起床后再收拾。回家了。”周温筠边说边脱下衣服。

周予烛瞟见他脖子上的红印,扎眼极了。已经结痂的心脏又狠狠地插进来一把匕首,腥臭的血不断从伤口里涌出来,盖过了厚厚的疤。

他也没问,躺下来抱着他,整条腿都跨在他身上。

“哥……”他像只受伤的猫儿那般试探。

周温筠转过身来抱住他,将他圈进怀里后小心翼翼地亲吻他。

委屈混杂着其他的情绪,眼泪就那样下来了。擦不完的眼泪流进了嘴里,这是一个苦涩的告别之吻。

“对不起。”他无力极了,伸进周予烛发间的手指不断地揉他的头。

“没关系……没关系……我知道的。”

沉闷阴暗的房里传来一阵一阵压抑的哭声。

醒来后人已经走了。

“最后一次了,就不能对我好点吗?”他如梦呓般自言自语。想起过往的种种,他笑了一下。很轻很轻。

周予烛一毕业家里的老父亲就拉着老母亲去旅游了。

他以为来送行的只有周温筠,可他身旁还站着一个人,紧紧抱着他的手臂。笑得很甜蜜。

周予烛从他脸上只看到歉意。

“你说句舍不得我啊。”他在心里笑。

“保重。”

周予烛转身离去。

他挥了挥手,周温筠才发现他手上戴着自己几年前送他的手表。当时嫌弃的不行,现在当作宝贝一样时刻戴着。

“别了,我的爱人。再见,我亲爱的弟弟。”


平成魔女

天下起了雨,名为平成的魔女去关窗时发现窗下有一个褐色的小怪物。

她“啪”地拉下了窗户。

皮肤褐色的都是怪物,是魔女们的天敌。

她往冒泡的锅中丢入万恶之源——柑橘皮时,听到外边传来比雨点砸在屋顶上还要响的笑声。

她拉开窗,那个赤身裸体的、对这个丑陋世界一无所知的小娃娃咧着嘴对她笑。

她没来得及多想,挥舞魔法棒将小怪物拉进屋里。她不想碰他,让他一直停在空中。

原本还笑着的他突然放声大哭,他令人生厌的皮肤表面生出一些白斑,腐烂的水果味充满了整间屋子。

她凑近看,出现白斑的地方已经溃烂了。

她将一瓶橙色的药水洒在他的身上,白斑瞬间跑得无影无踪。他睁大眼睛打量这个世界。

“我在做什么……”魔女撑着额头,想把他丢出去,可他一直看着魔女,看着看着又笑了起来。

魔女挥舞魔棒将他变成了一个白白嫩嫩的小精灵——她太讨厌那种颜色了。

她几乎没有思考,养下了他。

十年之后,他长成了一个遍地跑的小娃娃。魔女的容颜被冻住了,只有死亡才能摧毁它。

“你是不老的魔女,那你会死吗?”这话如果从其他种族的小孩子问出来也没什么不妥,然而站在他眼前的是褐族人。他们体内流淌的奸诈狡猾的嗜好杀戮的血液是不会随着肤色而变化的。

“会。”魔女漫不经心答道。

“听说你叫平成。”

“没有,是他们强加给我的。我没有名字。”

“为什么只剩下一个魔女了,其他人呢?每个魔女都有一种属于自己的能力,你的是什么呢?”

这孩子越长大问题越多,魔女烦了,直接将几百年前发生的事投映出来。

戴着尖顶帽的魔女采下树上两个手掌大的柑橘,突然窜出一个褐族人将它抢了过去。气愤的魔女想夺回它。

魔女用柑橘炼制治疗烫伤的药,而那个褐族人抢过去只是为了吃掉它。

紧接着,画面里出现了很多人。褐族人哭喊着躺在地上打滚,嘴里不知嚷嚷着什么,人们纷纷转向魔女,一脸言辞义正,像是在批评她。

魔女看向那小东西,才发现他额上有个角。过去十年她从未看过他一眼,捡到他的第一天也是离得远远的。

小东西眼里噙满了泪,抬头问她:“他们为什么要那样做?我知道,是褐族人杀掉了魔女,对不对?”

魔女沉默了。她不想回忆起这件幼稚的事情。

战争的开端都幼稚无比。

又十年过去了,魔女对他依旧不冷不热的,一个月也说不上一句话。

“你真的不给我取个名么?”他坐在椅子上看魔女炼药。

“随你喜欢。”

“我叫平成。”

“随你喜欢。”

接着又是一阵沉默。

平成拿走了她的帽子,她一脸冷漠地望着他。

真是无趣。

“还不肯告诉我你的能力吗?”小东西长成了小流氓,把帽子戴回她的头上后环着他纤细的腰。

寡言的魔女只是操纵起柜子里的小罐子朝他砸去。

“我错了我错了。”他没有松开手,反倒抱得更紧了。

“谢谢你救了我。”他贴在她耳边说。

魔女预感他要离开了。

“我想去东岸,明天就动身。你可以满足我一个愿望吗?”他诚恳的眼里满是期待。

“不行。”

“求你了。”

平成缠了她一上午,可算是不情愿地答应了。

穿过喧闹的市场时,所有人都看着他们。甚至有人很不客气地指着他们大喊:“快看!是怪物和魔女!”

“很怪吗?”他摸摸额上的角。

他早已习惯了魔女的沉默。便自言自语道:“也是,不然他们怎么会丢了我呢。”

接着,他买了几个苹果,把其中一个插在角上。“看,拿不下的时候可以这样做。”他天真地笑了。

魔女拿下苹果开始小口小口吃了起来。两人并肩走到了一片田野上。

“你知道褐族人是怎样获得同类的认可吗?二十岁是他们成年的日子,只有杀掉一个魔女才算是成年了。我猜魔女就是这样没了。而且他们……”

“生日快乐。”魔女第一次打断他。

她将编好的花环挂在他的角上。

他吃力地往上瞟,心里被不知名的情绪填满了。

魔女从捡到他的那天就放弃了思考。她无视他的忠告,接受了死亡的颜色。

是夜。

平成将一把匕首刺进魔女的心脏。

“魔女是不老的。那她们会死吗?”他重复十年前说过的话。

“你的能力是什么呢?”

“预言。”

“你看到了?”

“嗯。”

“为什么要这样做?”

“一个人活着太寂寞了。”

平成把她的帽子、魔棒、瓶瓶罐罐和一些笔记,统统装进袋子里。

他召集了所有褐族人,宣告自己的成年。然后,宣布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我的职责已经尽到。从今往后,我将放弃褐族人的身份。”

他不管背后的人有多么惊讶,狂奔向魔女的家。

在月光下,他白得透彻的皮肤一下子变回了原来的颜色——魔女死了。

他割下自己的角放在魔女的尸首旁。

“平成魔女会一直活下去的。”他向东岸进发了。